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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胡庆余堂是个意外。
本来我在杭州市河坊街的仿宋代古建筑群中没有目的地游走,徜徉在宋代的古风中,看着繁华的仿古街道,自西向东进出于林立的各色小店,线装书店、龙井茶庄、张小泉剪刀铺、印章店、泥人店一一过眼,忽然小店没有了,代之以一面数十米的白壁,上面写着三四米高的“胡庆余堂国药号”七个大字,看到这七个字时,鼻腔里仿佛立刻弥漫着一丝中药的香味了。我误走误撞,竞走进了那个名满天下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创办的药局“胡庆余堂”。走到白壁的尽头,向右一转身,步行数米,才算进了庆余堂的大堂。我去胡雪岩故居,他的故居也是从一条只有几尺宽的逼仄小巷深入数十米,同样是一转身,才是掩藏在里面的几丈高阔的门楣,从几尺宽的小巷到几丈的门楣,这是何等的落差,难道真是那个复杂的时代,复杂的局势,形成的复杂性格,才有这个复杂的落差结构。在晚清,胡雪岩是个特例;在河坊街,胡庆余堂也是个特例。他把临街的十几个铺面的面积,用一块大白壁遮蔽起来,而不像其他的商店,全都把铺面开在临街处,好像很内敛;但说他内敛吧,那白壁上的三四米高的大字,又张扬到了极点。
庆余堂内仿佛更是张扬,有一种金碧辉煌的感觉。头顶上几排大型的灯笼垂下红色的丝绦,金黄的饰物点缀着朱栏,紫色木头做成的巨大药柜整齐排列,堂中一个玻璃罩着的宝盒,盒中陈列着一支巨型的人参,数十根须张扬展开,像一把大蒲扇。问伙计,这是否是镇店之宝,伙计却说,“戒欺”的木质牌匾才是镇店之宝。时不时有人提着满满一蛇皮袋的中药从堂上出来,他们来肯定不是冲着这支大人参来的,而是冲着堂上的药香和“戒欺”的木匾古训来的。
我没有买药的任务,给孩子买了几袋姜汁糖后,穿堂而出。在堂前小池边向右一转身,踏进两树芭蕉掩着的一个古色古香的木门,这个木门里就是胡庆余堂中药博物馆了。
踩在吱呀呀的楼道,登上木质楼阁,展室左转右翻,四千平米的面积将药学概况、庆余堂历史、各类药物标本和加工药物的作坊等含入其中,穿行其间,走走停停,我一下子仿佛进了一个迷宫。忽然想到我在北京寻找一位名医的经历。在北京的小胡同中穿行,同样是走迷宫式的感觉。一个中国人,被自己国家的胡同、中药迷了进来,应该是一件好事吧。着着眼前陈列柜中的一种种药物,真是对老祖宗充满了敬佩之情。从神农第一次尝百草,到《内经》的帝歧问答,从桐君老人的《桐君采药录》到扁鹊的“望闻问切”,从张仲景研《伤寒杂病论》到华佗施麻沸散,从孙思邈订《千金方》到李时珍修《本草纲目》,这群执著的中国人,他们每个人都是一辈子只走了一条路,做了一件事:他们用中国人的思维,甚至用自己的生命,开创了一套系统的中医理论,识别了中国大地上的珍贵物产草药,并用这个物产救扶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。
我一个人坐在中药博物馆的木廊里,伸手捕捉从木板的缝隙中漏下的阳光,光影中尘埃在阳光中特别扎眼,起起伏伏,扬扬落落,光线像利刃一样切在我的掌上,仿佛光阴在我手中轮回流转。看着这尘埃、这光刃,不禁使我想起自己与中医和中药一些纠葛。
躺在斗室中病床上的日子。我们身处波澜不惊的小时代,也许只有病痛才能使我们找回自己。病其实是个好东西,只有病才使我真正把手头的一切暂时放下,与各种苦涩的药成了莫逆,与万丈红尘悄然绝裂,此时此地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身边的炉火上,一只药锅内正慢慢地细细地翻腾着咀嚼着那些不知名的草,炉火正红,药香弥漫。两眼一闭,开始回想自己的过去,自己的过去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的泾渭分明,功过分晓;双目微睁,向前想一想自己的未来,自己的未来也不再是那样清晰,那样一片光明。惟一不想的就是现在了,因为自己的现在只在那一只药锅中了 |